品味是在赌一个还没成形的标准
我之前说品味就是判断力换了个名字。后来我试着把这两个词拆开,发现拆得开。而这个差别,正是“护城河”那套说法一直在含糊过去的东西。
评审会上的”不行”有两种。一种讲得清楚:这里不符合规范,那里推翻了用户已经学会的东西,上次类似的做法就是这么挂的。另一种讲不清楚,只说不对,再想想。
两种都可能是对的,但它们对的方式不一样。这个不一样,是我两周前那篇短文写漏的。
那篇里我说,品味就是领域判断力换了个好听的名字。设计师叫它品味,顾问叫它判断力。关于谁有这个东西,我现在还是这么想。关于它是什么,我觉得我写错了。
改口是因为我试着把这两个词拆开,结果拆得开。判断力是能按社会已有的标准,去定义一个东西好还是不好。标准是现成的。你把它内化了,然后比屋子里其他人应用得更快、更准。品味不是这样运作的。做决定的那一刻,品味其实没有真正的错误答案。它是那种更长期来看,人们才会慢慢发现,好,就该这么走的东西。
同一个动作,指向不同的东西。判断力对已经存在的标准负责。品味对一个还没成形的标准负责。
“护城河”那套说法,中途把这两个词换了
把它们分开摆着,那个流行说法就开始晃了。
“AI 时代品味才是护城河”,这话被说得太多次了。大家就是品味品味品味地念,但好像没人去定义品味到底是什么。真要举证据的时候,举的几乎全是判断力:那个资深的人知道这个董事会真正在意哪块分析,知道哪条建议技术上对但一进门就死,知道哪页该删。这些都是真的,也确实稀缺。可它们对的是一个现成的标准。董事会心里有,那个资深的人学会了预测它。
然后结论换了个词出来,说这是品味,而品味听上去更难、更浪漫。证据是拿判断力挣的,账却记在品味头上。这句话让人觉得既明显正确又莫名其妙地空,原因就在这个偷换。
这个区别还决定了它到底有多守得住。现成的标准是可以研究的。一个人开够足够多的董事会,或者读够足够多的会议纪要,就能把预测那个屋子这件事练出来。这种护城河是时间和门槛堆的,而时间和门槛一变便宜,它就塌。赌一个还没成形的标准,没法用同样的方式研究,因为暂时没有东西可研究。品味能提供的保护,来自这个空档,不是来自它本身有多难。
你这份工作里,两种各占多少
问顾问的品味和设计师的品味有什么不同,老实的答案是:看领域。
这听着像和稀泥,不过有意思的地方正是配比。咨询绝大部分是判断力,读的是一个已经存在于客户脑子里、行业惯例里、上三个董事会批过什么里的标准。品味那一小块占比不高,却是没法靠加人解决的:选择去讲一个客户没要求、也还没准备好听的判断,然后在十八个月后被证明是对的。
设计的配比是反过来的。设计里也有大量对着已知标准的判断力:无障碍、惯例、用户已经学会的那些东西。但决定这个作品有没有分量的那一块,是赌:这个品类下一步该长成什么样,而今天没法验证。
工程基本待在判断力那一栏,不管大家把”品味”这个词往哪儿用。克制、知道什么该舍掉、拒绝那个聪明的抽象,这些是被现成标准结算的,而且结算得挺快。代码老得不好,一年之内就会告诉你。这个反馈回路比品味短得多。
人还没产出东西的时候,看什么
如果你在招人,而这个人手上还没有作品,值得试探的是觉察力。对自己的觉察,以及对某一特定人群会怎么反应的觉察或者说理解,还有知道我们要做哪些动作,才能引发或者化解某些反应。
这个说法是模糊的,而且我不觉得再用力定义一遍就能不模糊。它描述的是一个人脑子里跑着一个别人的模型,准到能预测哪一步会换来哪种反应。这件事在对话里比在作品集里好测。问一个人某个东西为什么没成,然后听他讲的是那个东西本身,还是它落到的那群人。
不舒服的部分
接下来我要拆自己的台。品味多半比”护城河”那套说法所需要的更容易被复制。
它几乎就是某种人们还总结不出来的模式识别。总结不出来和算不出来是两回事。它只说明持有这项能力的人写不下那条规则,而这是靠浸泡学会的技能的常态,不是什么神秘。
难的地方不在建模。难在信号太微妙,采数据才是真问题:你需要某个具体的人做过哪些判断、否掉了哪些选项、以及为什么,量还得大到没人会去记录。这一段是我的猜测,猜的是难点落在哪儿,而这种猜测最后是被人做出来的东西结算的,不是被辩论结算的。但如果它成立,那么”AI 复制不了品味”说的是数据采集,不是什么机器与灵魂,它的保质期也比大家以为的短得多。
这套说法可能错在哪
Paul Graham 的 Taste for Makers 讲的是反面,而且讲得好:品味不是个人偏好,证据是你水平变高之后,回看自己以前的品味,不会觉得只是”不一样”,而是觉得差。事后能被判错的偏好,就不是偏好。
我不觉得这跟我上面说的冲突,更像是给我的说法标了个时间。“你以前的品味更差”是一份后来才下的判决,判它的那个标准是在这中间才长出来的。这恰好就是我描述的那个机制:当时没有错误答案,事后有。于是真正扎人的反驳来了。如果品味只是反馈回路更长的判断力,那我描述的其实是延迟上的差别,却把它打扮成了性质上的差别。
有可能。延迟也不是小事,一项只能用几年来验证的能力,跟一项一周就能验证的,在怎么教、怎么招、怎么装这三件事上表现完全不同。
有两件事能了结这个问题。一件是找到一个标准始终没有收敛的领域,它要么把这个区别打碎,要么把它坐实,而这个案例我目前还没有。另一件是这篇文章一直缺的那类证据:具体某个房间,具体某个决定,某个人看见了我们其他人没看见的东西。这个缺口我已经绕着写了两篇了。